双重秩序加纳是如何受西方法律思想影又能保留习惯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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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一段“黑人抬棺”视频风靡各大平台,其对象便是来自西非几内亚湾北岸的加纳,它本是非洲早期的一个古国,悠久的历史文明和多元的文化冲击,造就了加纳人民对生死的独特态度。追根溯源加纳的文明史,古加纳兴起的中心地区在撒哈拉沙漠南缘,由于处在塞内加河和尼日尔河上游的河间地带,民族混杂,后来因为加纳王国领土扩张和贸易繁荣,又受到了阿拉伯文化和教的深刻影响;到了17世纪英国的侵入,加纳沦为英国的殖民地,西方各种文化开始蔓延到加纳社会的各个角落,影响到这个文明古国。当加纳褪去原始风貌,转变成为现代国家时,它居然巧妙地把某些原始基因留住,其中最主要的一项便是法律,加纳法律是典型的“混血律法”,其中夹杂着殖民宗主国的文明,又保留的本土“习惯法”,其中还不乏各大宗教的影响,从而形成了现在的多重管制格局。

加纳领土上最核心的原住民的阿散蒂族,它是从11世纪迁入的阿肯族土著的一支旁系分支,到了17世纪已经发展得十分强大,形成了一个新兴的王国。比较特殊的是阿散蒂部族的传统社会是母系社会,按照这项基本原则:母系在法律和政治上都是主要基础,家族往往成了最小的社会单位,整个家庭的领导人则是由家中成年人推选而出。这种模式与世界上大部分地区早期的原始部落管理方式类同,就是所谓的宗族秩序。

按照社会体系,越往上走就从家族到氏族,再扩大到部落,部落的领导人便是酋长,酋长之上正是部落联盟的大酋长(包括后来的阿散蒂国王)。由于酋长的选择往往已经脱离了血统世系,因此大部分遵照其个人领导能力,威望推选,这样一个统治者在遴选的过程中,颇具有现代意义上的公众意志。由此可见,到了阿散蒂王国建立起来的时候,已经有比较完备的社会结构,一个首脑位置的人物,其责任便是维系部族的内外安宁,和组织集体劳动或公共服务。

那么遇到所谓的内部争端,酋长便会站出来主持正义,针对“犯罪”的人员惩罚模式一般是心理或者生理上的:生理上无非是一些体罚,严重者会被驱逐出族群,流放他乡;而心理上的惩戒主要是因为阿散蒂族的早期的神灵信奉——非洲传统的拜物教。比如他们认为“万物有灵”,有的民族崇拜鱼,有的以蛇为神祇,有的崇拜山神河神等等,但凡有人违背了族群的法则和规矩,那么神祇就会亲自惩戒他,让他心理上承受巨大的压力。因此大部分时间,部族人民都会安安分分按照传统的规矩生活,丝毫不敢越距。

由于早期部族还没有所谓的“明文规定”,书面的律法形成,所以这种限制通常来说被称为部族的“习惯法”。随着时间的流逝,稳定的社会秩序背后这些“习惯法”已经形成了一种固有的体系,也就是加纳有自己的法律文化,根深蒂固的程度让后来的外来文化难以撼动。

实际上,早在公元9世纪到11世纪期间,由于古加纳王国领土扩张和贸易繁荣,加纳文化就受到了阿拉伯文化的影响。后来教的传入,使得很多土著由传统的拜物教神灵信奉转变为,加纳国中开始建造城。这座城在当时既是一座宗教圣城,一座商城,成了加纳的经济商贸和文化教育中心,拥有数万居民,十分繁荣。

那个时候古加纳王国有传统的“习惯法”,但是来自北非和阿拉伯世界的传教士和学者在此传播阿拉伯的宗教文化,就使得教义在加纳王国中形成了一股新的凝聚力,抛开传统的神灵官制和部族律令,教义中的种种限定让城中的居民更加坚守教条和恪守规矩。众所周知,稳定有序的社会环境,对于国家的兴盛有着最直接的联系,从当时的古加纳繁荣状况来看,教义的意识钳制,和律令规定起到了重要作用。

加上到了12世纪末期和13世纪前期,外来阿尔摩拉维人占领了加纳古国,随后苏丹国王苏曼古鲁又征服了加纳王国的残余部分,更是把宗教文化渗透到社会的各个角落,传统的拜物教在冲击下越发微缩,整个教义的管控和新统治者出台的律令占到了上风,因此这个时期的加纳律法就混合了多种元素:既有传统的“习惯法”限制,又有教义的渗透,同时兼具着外来文化的影响。

直到前文所说的15世纪阿散蒂王国的重建,加纳重新统一,才重新拾起旧有的“习惯法”,把它作为加纳社会稳定的核心体系。不过由于各部族之间的差异,其习惯法带有机动性质,也就是传统法律和教义规定在对应犯罪的惩罚过程中,其权重就要具体情况具体斟酌了。

15世纪下半叶,随着西方一些国家商业资本的发展和对黄金的需求增长,这些国家的国王、贵族和商人们开始踏上了海外殖民的道路。由于加纳盛产黄金,自然成了西方列强早期侵略的一个目标。最早侵入加纳的是葡萄牙人,但是其核心是掠夺黄金。然而葡萄牙殖民者在黄金海岸攫取大量贵金属的消息不胫而走,荷兰英国法国等急起直追,争相前来,到了17世纪40年代,英国成了王者,占据了整个加纳,将其变为自己的殖民地。

和英国其他土地上的殖民管控一样,当地的总负责人大都在建立殖民政府的时候往往是张照搬了宗主国本土的政治体系,接着就是把英国的法律移植到加纳。但是这种想当然的管理模式,势必会迎来反抗,本来加纳就属于多部族的王国,长期在“习惯法”的指引下一直有条不紊,新的西方法律根本就不能让他们适应。这就注定英国法律的移植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随着英国殖民势力的消长,加纳被迫接受的程度也就慢慢加深。

1874年,英国颁布敕书,把加纳黄金海岸和拉各斯合并后,又将塞拉勒窝内分离出来,建立了一个单独的殖民地,名为“黄金海岸殖民地”。英国在其殖民地的权限包括保卫和平、创制和执行法律、废止奴隶贸易和“不道德、野蛮的、残忍的习惯”等等,因此也就建立了对应的机构和岗位,其中最主要的一项是用来解决酋长之间的纠纷以及征收捐税,不管这些律令管控怎么变化,其核心都是为了维护宗主国的利益,还有就是把英国的法律移植到加纳,并且强迫当地人民接受。

英国在当地的统治者很快就意识到了“习惯法”的根深蒂固,所以每个殖民地政府都应该有相当程度的自治,虽然大多数的行政决议、律法总纲来自伦敦的殖民总部和国会制定,但是总归来说还是要建立殖民地内部的法律。所以1860年,黄金海岸便成立了一个立法委员会,专门用来制定殖民地的法律,英国殖民地立法委员会的主要目的仍然是向加纳移植英国国,只不过没有以往的强势,而是因地制宜的配套当地“习惯法”,大比例的混合英国法来转化。

英国殖民政府试图在加纳铺设英国法的目的不单单是为了当地的稳定和管理,实际上只按照这种简易的逻辑,他们本就可以使用当地的习惯法,如此还更加方便有效。那么英国殖民政府为什么要花费巨大功夫移植英国法呢?从后续的土地和税收律令便可以窥见背后的猫腻。

比如说1894年,英国殖民者强迫加纳人接受土地法规,通过法律手段掠夺加纳人的土地,因为该法律宣布一切荒地、森林和矿藏都属于英国国王所有,就像英国在美洲新大陆国家殖民时期的规定一样,但凡有资源的都属于宗主国,主要是方便开采和利益剥夺。这就无可避免的引起了加纳人民的反对,因为这片土地跟新大陆无主的性质不一样,这里是一个传统的文明古国,国家政体早就存在。到了1897年,英国政府继而颁布了所谓的土地法案,规定公共土地管理办法,后来又颁布成立土地给让法庭的条例。这无非是变个花样把土地归属程序复杂化,其周转来去同样是落到殖民国英国手中。

除了土地的掠夺,接下来便是税收法律的出台,比如早在1852年英国殖民政府颁布的《人头税条例》,强迫加纳人交税,作为一个传统的部落国家,加纳人连税收是什么都搞不清楚,收税在他们的意识中无非抢钱,于是爆发了多次抵抗,迫于无奈英国当局只得叫停直接税收,转而用间接的方式征税:以酋长的名义建立土著金库,向下征税。没想到这种方式很奏效,英国殖民者偷梁换柱的获得了“贡税”,并且仅在1937年的税收金额高达4万英镑。

如此一来,通过一系列的“习惯法”过渡,英国法律很大层面地在加纳土地上铺开,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现代世界格局的打开,那么加纳是不是完全接受了英国法律,甚至于像英国其他殖民地一样,在独立和去殖民化的时代完全保留英国律法呢?

加纳的独立历程在整个世界独立浪潮中都是比较特殊的,它是一个不靠武装的和平独立国家,从一个军政府直接过渡到现代意义上的民主制政府国家,在强有力的群众推动下,通过“宪制”改革逐渐获得独立。因此在独立后的显得并不安宁,政局多动荡,复杂多变,其背后的一个重要因素是历史根源更久的“习惯法”和殖民时代的英国不能匹配。

加纳独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仍旧沿用了殖民时期移植到加纳的英国法,独立后的政府在选择政体统治时又兜兜转转抉择不清楚,直到1971年前,加纳都是沿用英国式的体制:现代法院由地方法院、少年法院、巡回法院、高等法院和最高院组成,并且在独立之初,加纳没有最终审法院;当事人如果不服加纳法院的判决可以上诉到西非上诉法院,甚至可以到英国枢密院,也就是说这个时期的加纳还是能够彻底剔除对英国的依赖。

于是当地的人民想这种上诉模式未免有些太麻烦,打个官司能打到大洋彼岸的英国枢密院去,诉讼费过高又耗时间,还不如捡起传统的“习惯法”来调和矛盾,息事宁人。加上独立后的加纳总体上保留了酋长的传统地位,加纳的习惯法文化深厚而稳固,人们对于法律意识和诉讼观念较为淡薄,在传统的126个地区之中,作为核心的大区阿散蒂,就设有酋长院,当政府在出台重大措施前,往往要先听从传统地区酋长的意见,即便是最大层面上保留了习惯法的效力。

除此之外,加纳的宗教信仰完全自由,总的发展趋势是信奉非洲传统拜物教的人逐渐减少,信奉外来宗教的人增多。特别是9世纪前后传入的教和15世纪后的基督教侵入,甚至到了1967年,加纳政府还同意斯里兰卡佛教的宣传。这种心理和行为上的管控模式,也对整个社会民众的稳定提供一种辅助工具。

如此一来,现代加纳法律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也就此形成了今天的多重管制秩序,甚至于是整个非洲国家古法律文化和西方文化融合下的“混血法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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